2026年10月10日至12日，湖北宜昌。由中国工程院院士刘少军领衔，全国水产领域科研专家、饲料及养殖企业代表200余人齐聚一堂。这场由国家特色淡水鱼产业技术体系主办的“特色淡水鱼非粮饲料资源开发与高效利用技术科企对接会”，要解决一个关乎中国水产养殖业命运的问题：当鱼粉和大豆的进口依存度分别高达75%和86%时，我们用什么来喂鱼？

一、一组令人不安的数字

先看几组数据。

2025年，我国渔业总产值达1.74万亿元，总产量7652万吨，其中淡水养殖鱼类总产量为2945万吨。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水产养殖国，也是全球最大的水产饲料消费国。

但支撑这个庞大产业的饲料体系，建立在极其脆弱的进口依赖之上。

“中国水产养殖的发展高度依赖水产饲料，饲料中的鱼粉进口依存度占比75%，大豆进口依存度占比86%。”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党委书记解绶启研究员在会议上给出了这个数字。鱼粉主要来自秘鲁、智利等国，大豆则高度依赖巴西和美国进口。传统蛋白源供给紧张、价格波动频繁，已成为制约产业降本增效的突出瓶颈。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成本结构。水产集约化养殖中，饲料成本占比达50%至80%，而蛋白质占饲料成本的60%以上。这意味着，饲料蛋白的价格波动，直接决定养殖户的盈亏。

农业农村部对此已有明确部署。《养殖业节粮行动实施方案》的核心正是“推动非粮饲料资源高效利用，从源头上降低饲料粮消耗”。而这次宜昌会议，就是对这一部署的实质性技术回应。

二、五项路径：从实验室到塘口的“技术货架”

会议由国家特色淡水鱼产业技术体系营养饲料研究室的7个科研团队联合输出成果，围绕罗非鱼、大口黑鲈、鳗鲡、黄鳝、黄颡鱼、鲑鳟等主流特色淡水鱼品种，提出了五项可行路径。

路径一：发酵植物蛋白替代。会议提出，水溶性蛋白含量是评价渔用发酵豆粕质量的核心评价指标之一；发酵菜粕补加高碘可高效应用于罗非鱼饲料。华中农业大学梁运祥教授团队展示的两段式发酵酶解技术，可实现玉米蛋白粉小肽化改性，低成本、高效率替代部分鱼粉，“真正实现减鱼粉不减效”。

路径二：昆虫蛋白资源开发。会议明确指出，黄粉虫可大幅替代黄颡鱼饲料中的鱼粉。这一路径的价值在于，昆虫蛋白的生产不占用耕地，且可利用农业副产物作为饲料来源。

路径三：单细胞藻类/单细胞蛋白利用。螺旋藻可大幅替代黄颡鱼饲料鱼粉。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周志刚研究员在主题报告中专门探讨了“单细胞蛋白及油脂资源开发与高效利用”。目前，我国在单细胞蛋白领域已取得多项技术突破，具备规模化推广基础。

路径四：酶解蛋白。通过复合酶解大豆蛋白技术，鳗鲡粉状饲料可实现最高32%的白鱼粉替代。这一技术路径的核心在于通过酶解将大分子蛋白降解为小肽，提高消化吸收效率。

路径五：多源蛋白复配。会议提出，多种非粮蛋白搭配使用，实现营养互补。鲑鳟养殖的策略已从“单一原料极限替代”转向“多源互补的精准营养重构”。

这五项路径并非孤立方案，而是一个“技术货架”——企业可以根据自身养殖品种、原料可获得性和成本结构，从中选取适配的组合。

三、一条被低估的关键技术：玉米蛋白肽

在上述五项路径中，玉米蛋白肽技术值得单独关注。

玉米蛋白粉是玉米深加工的主要副产物，产量大、价格低，但因分子量大、水溶性差，直接作为水产饲料蛋白源的效果有限。华中农业大学梁运祥教授团队开发的两段式发酵酶解技术，通过微生物发酵与酶解的协同作用，将玉米蛋白粉转化为小肽化的功能性蛋白原料。

“小肽化”意味着什么？蛋白质在动物体内的吸收，并非以完整蛋白分子的形式进行，而是以小肽和游离氨基酸的形式被肠道吸收。小肽的吸收效率往往高于游离氨基酸，且具有额外的生理活性功能。通过酶解将玉米蛋白转化为小肽，相当于在饲料加工环节完成了鱼类消化系统的一部分工作，既提高了蛋白利用率，又降低了鱼类的代谢负担。

这项技术的产业意义在于：玉米蛋白粉的原料成本远低于鱼粉，而酶解改性后的产品可以替代相当比例的鱼粉。对于以玉米深加工为支柱产业的地区而言，这还意味着一条从“玉米副产物”到“高值水产饲料原料”的增值链条。

四、专家共识：替代不是“换原料”，是“重建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与会专家反复强调的一个判断是：水产饲料蛋白替代不能简单机械替换原料。

解绶启研究员指出，替代应以营养素动态平衡为核心，结合养殖品种、养殖环境、投喂模式等要素精准适配，并依托人工智能与合成生物学技术，推动水产养殖向高效、低碳、绿色、可持续方向发展。

刘少军院士在开幕致辞中的判断更为直接：鱼粉、豆粕等传统蛋白源供给紧张、价格波动起伏，已成为水产养殖降本增效、高质量发展的突出瓶颈，“农业农村部部署实施《养殖业节粮行动实施方案》，核心就是要推动非粮饲料资源高效利用，从源头上降低饲料粮消耗”。

四川农业大学周小秋教授则从动物健康角度提供了补充：诱食剂、酶制剂、益生菌、植物提取物等功能原料，可有效修复鱼类肠道损伤、改善生长性能。这意味着，非粮饲料的推广不仅是“换原料”，还需要配套的功能性添加剂体系来保障鱼类健康。

五、宜昌的“塘口逻辑”：从实验室配方到养殖户成本

会议选址宜昌，具有产业逻辑上的必然性。

宜昌是长江流域重要的渔业产区，鲟鱼养殖世界知名，鲈鱼工厂化繁育产量华中第一。但宜昌市水产技术推广站站长杨军直言，饲料粮消耗量大，始终是产业发展的隐忧。

杨军在会上表态：“宜昌将推动科研成果落地转化，把实验室配方变成塘口好料，切实降低养殖户成本”。

这句话点出了非粮饲料议题的核心矛盾：技术成果能否从实验室走向塘口，取决于它是否能让养殖户算得过账。一项替代技术即使实验室数据再漂亮，如果原料采购困难、加工成本过高、或者导致鱼类生长性能下降，在产业端就没有生命力。

这正是“科企对接”环节的意义所在。会议专门设置了科企对接洽谈，与会企业代表与专家围绕原料筛选、发酵工艺、替代阈值、配方优化、成果转化等展开深入交流。这种“科研端出技术、产业端提需求”的面对面沟通，是缩短成果转化周期的关键机制。

六、一个更大的命题

从2017年首届动物福利大会将“农场动物福利”理念引入中国，到2026年这场非粮饲料对接会，中国水产养殖业正在面对一个比“降本增效”更根本的命题。

当全球鱼粉和豆粕的供给格局日益紧张，当饲料粮安全与粮食安全之间的张力持续加剧，中国水产养殖业必须找到一条不依赖进口蛋白源的路径。

这条路的技术选项已经清晰：发酵植物蛋白、昆虫蛋白、单细胞蛋白、酶解蛋白、多源复配。宜昌会议上提出的五项路径，每一项都有具体品种和替代阈值支撑，不是“方向性建议”，而是“可执行方案”。

但技术选项清晰，不等于路径畅通。从实验室配方到塘口好料，中间隔着原料供应链、加工产能、成本核算、养殖验证等一整套产业化环节。宜昌会议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把科研端和产业端放在了同一张桌子前——让专家知道企业需要什么，让企业知道技术能做什么。

鱼粉进口依存度75%、大豆86%——这两个数字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但五项非粮饲料路径的浮现和科企对接机制的建立，至少让改变有了起点。

（本文基于国家特色淡水鱼产业技术体系官方发布信息及农民日报、中国饲料行业信息网、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等公开报道整理撰写）